第九章 书斋内外
六 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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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食蓼少年
第一章 食蓼少年
第二章 变法与党争
第二章 变法与党争
第二章 变法与党争
第三章 马入尘埃
第三章 马入尘埃
第四章 黄楼
第四章 黄楼
第四章 黄楼
第五章 乌台诗狱
第五章 乌台诗狱
第六章 黄州五年
第六章 黄州五年
第六章 黄州五年
第七章 飘泊江淮
第七章 飘泊江淮
第八章 风雨京华
第八章 风雨京华
第九章 书斋内外
第九章 书斋内外
六 书法
第九章 书斋内外
第十章 杭州去来
第十章 杭州去来
第十一章 颍州·扬州·定州
第十一章 颍州·扬州·定州
第十二章 惠州流人
第十二章 惠州流人
第十三章 海外东坡
第十四章 北归
第十四章 北归
后记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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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故?”山谷问。

苏轼执笔近下,且取斜势,像操刀治印的姿态一样,固然有顿挫深入、笔笔有力的好处,但非正轨的执法。有人说他写字腕著笔卧,所以左低右高,左秀右枯,作戈(斜钩)多成病笔。山谷替他辩护道:“此则管中窥豹,不识大体。殊不知西施捧心而颦,虽其病处,乃自成妍。”
东坡捉笔近下,特善运笔;而尤喜墨,遇作字,必浓研几如糊,然后濡染。

“币帛不为服章,而以书字,上帝所禁。”这是他惜物的本性。
东坡道人少日学兰亭,故其书姿媚似徐季海(浩)。至酒酣放浪,意忘工拙,字特瘦劲,似柳诚悬。中岁喜学颜鲁公、杨风子(凝式)书,其合处不减李北海。本朝善书,自当推为第一。

书法自来分两派,一派是王羲之,一派是颜真卿。王字劲逸,颜字雄浑。苏轼兼通其意,如其自言:“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形成苏书独有的特点。
由此可知,苏轼抄书,不单为了便于记诵,同时亦即习字,而且习以己意为书,随时变化,因此,他的书法,时时不同,李之仪跋苏书曰:

杨氏的书法,是由唐入宋的一大枢纽,而苏轼字学的基础,完全与他相同,所以庭坚每赞轼书,就常常提及杨氏,苏轼自己也说过:“仆书作意为之,颇似蔡君谟(襄),稍得意则似杨风子,更放则似言法华。”师承和气质交互影响,相辅而成一家之法,像什么人,其实并不重要。

评米元章、王定国曰:“自君谟殁后,笔法衰绝。近日米芾行书、王巩小草,亦颇有高韵,虽不逮古人,亦必有传于世也。”
东坡从少至老所作字,聚而观之,几不出于一人之手。(《姑溪集》)
其实徐浩书法,也是出于二王,苏轼学过兰亭,就会有几分徐浩的面目;苏轼自言写字稍得意处,则似杨风子,风子上承唐颜,其传承如徐浩之与兰亭一样。所以论苏书渊源,以黄庭坚的说法,最中肯綮:
公少年喜二王书,晚乃喜颜平原,故时有二家风气,俗子初不知,妄谓学徐浩,陋矣。


北宋中叶,雕版印书虽已相当发达,但像他这样一个生长眉州偏鄙之地的寒士,得书不易,还是需要手自抄写的,而这抄书的习惯,他复终生不懈,即使在黄州行年五十了,仍以抄书为日课。晁补之说:“苏公少时抄书,每一书成,辄变一体,卒之学成而后已,乃知笔下变化,皆自端楷中来。”
苏轼因以抄书习字,所以擅于写小字和行书,而自认“轼本不善作大字,强作终不佳”(《与谢民www.99lib.net师推官书》)。但是山谷说:“东坡尝自评作大字不如小字,以余观之,信然。然大字多得颜鲁公东方先生画赞笔意,虽时有遣意不工处,要是无秋毫流俗。”

苟能通其意,常谓不学可。
苏轼不耐空闲,得闲而又兴致来时,不待求他亦会一口气写好多张,分与身旁的人。某日在翰林院,清闲无事,忽令左右取纸笔,写渊明诗“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 两句,大字小楷,行书草书,各体皆有,连写七八张,掷笔叹口气道:“好,好!”恰似热渴者饱饮了凉水一样痛快。既已发泄,便将这些字幅,分赠左右给事的幸运者,毫不矜惜。
苏轼论山谷书曰:“鲁直近字虽清劲,而笔势有时太瘦,几如树梢挂蛇。”山谷反唇相讥道:“公之字固不敢轻议,然间觉褊浅,亦甚似石压蛤蟆。”
其实,苏轼这种运笔方法,却得之于欧阳修的传授,《东坡题跋》云(“记欧公论把笔”):
说到运笔的方法,历来书家,多重悬腕,谓悬笔始能力聚毫端,笔笔中锋;而陈师道《后山谈丛》说:
一般人的见解,认为草书的功用在于简便快速,苏轼非常反对这个说法,他喜欢草书,在于草书的体势得以自由流走变化,易于发挥作者的个性,抒写作者的感情,使书法更为接近艺术的境域。所以,《再和潜师》诗:“东坡习气除未尽,时复长篇书小草。”另有《书赠徐大正》一段颇含禅意的话:
苏轼认为学书须以端楷为基础,他说:“真(楷)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


前人论中国书法,有“晋人尚韵,唐人尚法,宋人尚意”之说,意言晋人重自然,襟怀雅达,所以顾盼风流;唐人拘泥古法,刻画临摹,虽然典型宛在,而生气遂失;宋人书风,大都以意为之,莫顾陈式,率由胸襟,所以能够充分见出自我,表现出极为自由的特色。
书法学者常将苏轼书法分为三个时期。自少至贬谪黄州以前为第一期,以学王羲之的《兰亭序》和《黄庭经》为主,多写小楷和小行书,笔致华丽而刻意求工过甚;后期学颜真卿,元丰元年书《表忠观碑》,就有东方先生画赞的气象。第二期从黄州开始,历元祐一朝为止,这时期身遭挫折,以笔墨发泄感情,如《寒食帖》写得笔飞墨舞,既遒劲,又飘逸,纵横变化,http://www•99lib•net痛快淋漓,黄山谷说:“此书兼有颜鲁公、杨少师、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元祐八年书《李太白仙诗》则酒酣放浪,神游八表,纯以神行于笔势墨气之间,已经到了化境。第三期则是海外东坡的晚年时期,笔力雄健无匹,纵笔所至,无不惬意,到了精纯圆熟的巅峰。
自题草书云:“吾醉后能作大草,醒后自以为不及。然醉中亦能作小楷,此乃为奇耳。”无择法师求他写大字,复书说:“吾师要写大字,特为饮酒数杯。……”若不喝酒,他即不能写字,与李廌(方叔)书说:“暑中既不饮酒,无缘作字。”
大文豪的蜀人苏轼,岂仅工书,而是融会二王和颜鲁公的字艺,建立宋人自由创意的书风之一大家。
世多藏余书者,而子由独无有。以求之者众,而子由亦以余书为可以必取,每以与人而不惜。昔人求书法,至拊心呕血而不获,裸雪没腰,仅乃得之。今子由既轻以余书与人,何也……
纸笔精良,墨佳汁稠,他必乐于挥洒。不过,更不能忘记准备好酒佳肴。
又说:“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所以他绝不规规矩矩临摹点画,也不以一家一体为满足,而所见墨迹日益丰富,解悟也就随时增进,从此肆其雄健的笔力,千变万化,写出他自己胸中的学问文章之气。
余从东坡游旧矣,其所作字,每别后所得,即与相从时小异,盖其气愈老,力愈劲也。

他对专工临摹者,非常轻视。章惇元祐间被逐居颍,闲来无事,日临兰亭一本。苏轼听人传说,笑道:“工摹临者非自得,从门入者非宝,章七终不高耳。”
黄庭坚曾将求苏书的诀窍教与王立之,致柬云:“来日恐子瞻来,可备少纸,于清凉处设几案陈之,如张武笔,其所好也。”
黄庭坚是目睹他此一特癖的人,记曰:

坡公书多偃笔,亦是一病。此赤壁赋庶几所谓欲透纸背者。乃全用正锋,是坡公之兰亭也。真迹在王履善家,每波画尽处,隐隐有聚墨痕,如黍米珠琲,非石刻所能传耳。嗟乎!世人且不知有笔法,况墨法乎?(《画禅室随笔》)
苏黄两公皆喜书,不能悬手。逸少非好鹅,效其腕颈耳,正谓悬手转腕;而苏公论书,以手抵案,使腕不动为法,此其异也。

黄庭坚类于苏轼的书法,再三再四地赞叹,苏轼也很欣赏山谷书的功力,但以为与其为人不类,题山谷草书《尔雅》后曰:“鲁直以真实心出游戏法,以平等观作欹侧字,以磊落人录细碎书,亦三反也。”实则他们两人的书道,完全不同:苏宗晋唐,黄追汉魏;苏才浩瀚,黄思邃密;苏书势横,黄书势纵。因为有这么许多异处,即使字形,一个横出,一个纵长,所以留传一段轶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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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苏辙那样,将他写赠的书件,随便送人,他却大不满意,跋所书《清虚堂记》云:
轼书名重一代,但在元祐党祸时期,摧碑断石,被人珍藏的墨迹,也尽归隐没,灭失甚多。至徽宗好苏书,群又贡书作为进取官爵之用,一时成为风气,谁藏苏书多,谁就可以夸耀于人,因此便产生了许多赝品。苏过说,从此“朱紫相乱,十七八矣”。
苏轼成名后,所至之处,向他求书乞画的人,从无休歇,他亦不甚矜惜,纵笔挥染,随纸付人。但乞者亦必须有术,如纸墨不佳,或指定尺寸大小,或托书的文字不雅,则他亦一定拒绝,这是书画家的通例,不足为奇。宋画习用细绢,有以绫绢求书者,苏轼便说:
苏轼鉴评他人书法,也很严格,不轻许可,论前人者,如欧阳率更,体貌寒寝,便说他“劲险刻厉,正称其貌”。于褚河南,则曰:“苟非其人,虽工不贵。”同时代人中,他最佩服的是蔡襄(君谟),于欧阳修则字以人重,兹不具论。
书须出自己意,意则包括见识学问,除此之外,还需有极其熟练的技法。苏轼少年习字,则与常人不同,他以抄经史练字,一举两得。
苏轼自跋诗卷,也说:“观此真迹,如觉伪者,甚可笑也。”则如时日久远,连他自己也真赝莫辨起来。
我见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苏书真迹,幅幅都是墨色如漆,虽历千年,而光彩照人。有人评议苏书太肥,本来字肥易俗,杜甫就认为瘦字好看,苏轼不服,作《墨妙亭诗》说:“少陵评书贵瘦硬,此论未公吾不凭。短长肥瘦各有度,玉环飞燕谁敢憎。”又云:“余书如绵里铁。”但如肥得有力,有何不可?
把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欧阳文忠公谓余:“当使指运而腕不知。”此语最妙。方其运也,左右前后却不免欹侧;及其定也,上下如引绳,此之谓笔正,柳诚悬之语良是。
当时,庭坚心里很疑惑,不过从此也就不敢再替人写草书。到绍圣年间,庭坚谪居涪陵,才得见到怀素《自叙帖》真迹于石扬休家,借了回来,专心临摹,至于废寝忘食的地步,由此悟出草法。所以,草书要有法,也非易事。


其实,他是很喜欢草书的,本意在求书写时的自由流走之乐,不在写得好与不好。有一则草书题跋说:“吾书虽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践古人,是一快也。”他作草书,是假借笔势的挥洒,自求创作的快乐,所以说:“遇天色明暖,笔砚和畅,便宜作草书数纸,非独以适吾意,亦使百年之后与我同病者有以发之也。”www.99lib•net
或问东坡草书,坡云:“不会。”进云:“学人不会?”坡云:“则我也不会。”
苏轼写字,爱用浓墨,墨浓必须有极大指力,才能笔不凝滞。苏轼之所以要以侧笔多用中锋,盖求力透纸背;要运侧笔,使浓墨,则又非紧握笔管的下方不可,都是互相关联的。李之仪跋《孙莘老寄墨四首》诗说:
吾虽不善书,晓书莫如我。
子由述苏轼书学渊源说:“幼而好书,老而不倦,自言不及晋人,至唐褚(遂良)、薛(稷)、颜(真卿)、柳(公权),仿佛近之。”可见苏轼从小就喜欢书法。少时开手学写,所经过的一段临摹功夫,苏过作《书先公字后》:
他一面说:“诗不求工字不奇,天真烂漫是吾师。”但语舒尧文有言:“作字之法识浅、见狭、学不足三者,终不能尽妙。”任何学问都要有根柢,要能“通”,书法也不例外。

明董其昌评苏书《赤壁赋》:
东坡居士性喜酒,然不能四五仑,已烂醉,不辞谢而就卧,鼻鼾如雷。少焉苏醒,落笔如风雨,虽谑弄皆有意味,真神仙中人,此岂与今世翰墨之士争衡者。
苏轼所谓“不践古人”者,已通古人之法而不践一家之谓,否则任性乱涂,还成什么书法,所以他说:“草书患无法。”有个黄庭坚学草的故事,可以参看:
元祐间,山谷与东坡、穆父(钱勰)同游京师宝梵寺。饭罢,山谷作草书数纸,东坡甚为称赏,旁观的穆父说:“鲁直之字近于俗。”
“没有别的,只因没有见过怀素的真迹。”穆父说。
黄山谷说:“蜀人极不能书,而东坡独以翰墨妙天下,盖其天资所发耳。……”又曰:“古来以文章名重天下者,例不工书,而东坡则例外,故为世所重。”
颜书陶铸万象,隐括众长,苏轼倾倒万分,他说:“颜鲁公书雄秀独出,一变古法,如杜子美诗,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流,后之行者,殆难复措乎。”(《书唐氏六家书后》)学颜者出沈传师、柳诚悬的瘦硬通神,苏轼中年以前的作品,时有此意;五代杨凝式(景度)虽亦师法鲁公,但他自有精神气魄,表现一流天真的风神,而且笔笔敛锋入纸,兼有兰亭的笔法。


“宋人尚意”,亦须至北宋中叶以后,始成风气,前于此的蔡襄,还是“笔有师法”,不能完全自由创意。欧阳修与蔡襄论书:“书之盛,莫盛于唐;书之废,九九藏书网莫废于今。今文儒之盛,其书屈指可数者无三四人,非皆不能,盖忽不为尔。”其实并非“忽不为尔”,还是因为当时的人墨守《淳化阁帖》迹和古贤遗法,无法跳出唐人的传统窠臼之故。
一日,苏轼在院,圣节撰制甚忙,宗儒连来数简,派来的人立庭下催索复信,苏轼便到庭前对来人说:“传语本官,今日断屠。”
这当然是互相调笑的话,不是正评。但你如有兴趣将苏、黄二帖,放在桌上,对照来看,相信你也定会莞尔一笑的。

使指运而腕不知,正是以手抵案、腕著笔卧的写法,书多偃笔,当是不能悬腕之故,不能悬腕,当然更不能悬肘,运笔的幅度小,放不开,所以苏轼自认他写不好径尺以上的大字,即是此故。
艺术家而有这种习癖者,不止苏轼一人。吴道子“好酒使气,每欲挥毫,必须酣饮”。张长史的草书,苏轼称其“颓然天放,恣态自足,号称神逸”者,他也是必须酒喝够,才能写,苏轼讥评他:“醒即天真不全,此乃长史未妙,犹有醒醉之辨。若逸少(王羲之)何尝寄于酒乎?”他不自觉察,这话也说着了自己的毛病。

苏轼在翰林院日,有个朋友韩宗儒,常常托故写封信来换取他手写一纸复帖。苏帖到手,便拿到殿帅姚麟那儿去,换十几斤羊肉来饱餐一顿。黄庭坚听到了这个秘密,便对苏轼说笑道:“从前王右军写的是换鹅书,如今二丈书,可名为换羊书了。”苏轼大笑。


关于各种书体的写法,苏轼按他自己的经验说:“大字难结密,小字常局促。真书患不放,草书患无法。……”
气势是苏轼作书的动力,因此,他有个特殊的习癖,无论写字作画,都非于酒后不可,尤其是写大字或草书,更须醉后才作。苏轼自言酒后作书的快感:“吾醉后乘兴作数十字,觉酒气拂拂从十指间出也。”
又曰:
苏轼经过初步的学书阶段后,他首先扬弃的,就是束手缚脚的石刻碑帖。他不取石刻,不临碑帖,认为书经镂刻,神气总不完全,他不要那些遗神袭貌的东西,独重古人真迹,每有所得,将它悬诸壁间,行起坐卧,随时注目,心摹手追,但求得其大意,领悟笔墨间的精神,再不措意于点画的形似。他是从学书旧法中获得解放的第一人,所以有一首《与子由论书》诗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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